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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·人民日報:運河貫南北文脈承古今 [2019年1月4日]
 
 

  本網01月04日訊:
  引 子
  在京杭大運河南端,有一座石板鋪就的古橋,橋拱高高挑起,躍然跨在水面,形如合掌作揖。船家望見此橋,便知道已抵達杭州城。

  橋,即拱宸橋。一條1790余公里的浩蕩長河,穿越北京、天津、河北、山東、江蘇、浙江等省市,奔流不息,緊緊牽動南北,成為著名的華夏文明之河。

  2014年,中國大運河項目成功入選世界文化遺產名錄。申遺圓夢,保護文章也逐漸開篇。2017年2月24日,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北京城市副中心建設時強調,通州有不少歷史文化遺產,要古為今用,深入挖掘以大運河為核心的歷史文化資源,“保護大運河是運河沿線所有地區的共同責任”。

  千年運河,有過氣象萬千的繁盛,也有過舟稀鞍冷的困頓,而伴隨著運河一直流淌的,是那一縷源遠流長的文脈。 

   融 通
  大運河改變了中國文化的延展空間,燕趙、齊魯、荊楚、吳越,乃至巴蜀和嶺南,相對隔離的文化板塊,在一條運河上交相輝映,融通向前

  元旦,杭州,晨曦微露,大運河兩岸不斷閃現一撥撥健步而行的市民的身影。新年走“運”,是杭州近年來興起的“新年俗”。

  水岸平闊,楊柳泛青,貨船在河上駛過,船頭岸邊相互看得見臉上的新年喜氣。沿武林門碼頭,到拱宸橋之間,6公里上下,尤其熱鬧。走得快了,在橋頭點杯咖啡,沏壺龍井,發會兒呆,等等家人。船舷壓著水浪起落,運河水波拍岸,如同過往的時光流淌在河床上。

  運河北端,北京通州。非遺傳承人趙慶福留下了他一生唱過的船工號子。號子的喊唱中,聽得到船工纖夫的日常,起錨、搖櫓、裝艙、立桅、跑篷、闖灘。號子包羅萬象,還原了宏大歷史下一個個個體的奮斗拼搏。

  漕運年代,急灘船閘只能由纖夫拉動。待到河流平穩,才能重新扯起風帆。可以想見,大運河上船隊頭尾相接,艄公號子此起彼伏,岸上船上熱火朝天。

  古時有句俗語“流成的杭州,漂來的北京”,道出城市和大運河的關系。即使糧米漕運已在歷史中消失,鐵路、公路、航空各擅其長,中國大運河仍是全世界里程最長、運輸最為活躍的內陸人工河道。

  在久遠的年代里,用一條河連通遙遠的北國和江南,是個驚人的構想。

   當時間推移到魏晉以后,淮河以南沃野千里,經過先民世代經營,成為糧、棉、油、蠶桑、麻的主要產區和中央政權財賦的重要來源。隋煬帝利用湖泊、河流和一段段古運河,打通開挖了一條以洛陽為中心,北至涿郡、南達余杭的大運河。

  這條跨越地球10多個緯度的宏偉工程,拉開了中國大地的河運格局,也把陸海兩條絲綢之路連為一線,成為京杭大運河的前身。

  海河、黃河、淮河、長江、錢塘江5條東西向的河流,因大運河而南北貫通。中國歷史上也因此出現了政治重心北移、經濟重心南移,而南北卻不斷加深融合的大一統局面。大運河改變了中國文化的延展空間,燕趙、齊魯、荊楚、吳越,乃至巴蜀和嶺南,相對隔離的文化板塊,在一條運河上交相輝映,融通向前。

  這是一條充滿生機活力的水路,杭州、揚州、淮安、濟寧……沿線串起一座座璀璨的城鎮。絲綢、陶瓷、茶葉因大運河流向八方,楊柳青年畫、吳橋雜技、淮揚菜因大運河名揚四海,四大名著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《西游記》《紅樓夢》與大運河沿線都有著不解之緣。

  繁榮的大運河貿易,促進了各地人員往來和文化交流。那時候的北京天橋,是一片民間藝術的海洋。來自各個地域的民間藝術,有了傳播和交流的機會。

  水路也是戲路。被稱作“百戲之祖”的昆曲,最早便出自江蘇太倉南碼頭,當年那里“糧艘商舶,高檣大桅,集如林木”,循著水網可通達全國。江南的越劇、昆劇,到揚劇,再到豫劇、徽劇、呂劇、梆子劇,直到評劇、京劇,大運河串起臺臺大戲。徽班進京,也是沿大運河北上,才誕生了京劇這一新劇種。

  沿著大運河展開的世界,有陽春白雪,自然也有煙火人間。

  在江蘇新沂的窯灣古鎮,至今保留著特有的商業民俗“夜貓子集市”。大運河在這里連通駱馬湖,漁民最多時高達4萬人。半夜2點,人們從四面八方搖船而來,借微弱光線完成生活用品和水產交易,天亮前搖船而去。價格高低、品質好壞、數量多寡,全憑誠信。

  如今水上的烏篷船、水泥船都改成了機動船,濟寧微山湖以南河道仍承載著航運任務,蘇北和蘇南段尤為繁忙。每逢船閘,都有船只排隊,蘇州等航段還會有“堵船”現象發生。這是一條活著的運河,人與河的故事仍在繼續。

   傳 承
   大運河是一條真實的河流,也是一條無形的經脈。運河水浸潤的,不惟和平年代的愜意生活,也有自強救國的慷慨悲壯和一脈相承的勤勞奮斗

  1289年,元世祖忽必烈將隋朝大運河截彎東移,從臨清直抵淮安,這便形成了沿用至后世的京杭大運河,北方政治中心與南方經濟中心遙相呼應的格局正式形成。

  作為世界上建造時間最早、使用最久、空間跨度最大的人工運河,時至今日,大運河仍在發揮功用,與國民經濟緊密結合,成為“活態線性文化遺產”。

  河運,帶給沿線諸多城鎮千年繁華。

   在江蘇揚州,一條古水道連起大運河與瘦西湖。河岸樹木繁密,一處非物質文化遺產集聚區枕河而建。瓊花、漆畫、漢服、鳥籠,各行業傳承人集結在此,互相啟發。這片區域被稱作“486”——公元前486年,那是最早的一段運河邗溝的開挖年代。

  一塊黃梨木板,一把鋒利拳刀,一位花樣年華的女子正屏氣凝神刻字。“發刀要快,干凈利落;挑刀要準,不偏毫厘。”身后,71歲的非遺傳承人陳義時輕聲指點徒弟。

  “掌握雕版技術,沒有捷徑,要靠苦練。就說刻字,基本功起碼要練6個月,能刻一些簡單的字需要一年,3年左右才能出師。”陳義時表示,“伴隨著大運河申遺,雕版印刷技藝成功入選世界級非遺,越來越受到各界重視,作為傳承人,我打心眼里高興。更重要的是,技藝有了新傳人。”

  清晨,世居揚州東關街上的張澤清總要約上老街坊,去鉅源茶食店叫籠翡翠燒賣,燙碗姜汁干絲,泡壺魁龍珠茶,聽段揚州評話。“謝馥春”、老茶館、“三把刀”……大運河上這些特色濃郁的文化元素,構成一幅魅力四射的長卷,傳承千年的“老揚州”生活觸手可及。

  大運河是一條真實的河流,也是一條無形的經脈。兩者都在奔騰,都在貫通,激蕩每一個中國人的精神世界。

  運河水浸潤的,不惟和平年代的愜意生活,也有自強救國的慷慨悲壯。

   運河沿途,涌現眾多經濟重鎮,也形成一條戰略線路。內憂外患的時代,民族工業的重鎮接連沿運河出現,久久回響著自強救國的浪濤聲。

  山東棗莊發現煤礦,從大運河上運來最早的現代煤礦設備,優質的煤炭再沿運河送往各地。同樣興起的還有造船工業基地鎮江,近代民族工業發祥地之一的無錫,外貿港口寧波……

  臺兒莊古城處于京杭的中間點,是大運河山東段的南大門,也是徐州的北門戶,至今保留著多處明清駁岸、碼頭。1938年,侵華日軍南犯,中國軍人血戰臺兒莊,振奮了國人,也震驚了世界。

  2006年,棗莊市遍查史料,重修古城。大運河河底輕微清淤,便挖起大量刺刀、槍械等戰爭遺存。李敬善老人今年86歲,大戰那年他年紀還小,只記得回來時滿地都是炮和子彈的彈殼。

  全城即將淪陷前,中國守軍自己燒斷退往運河南岸的浮橋。數輪敢死隊掄起大刀沖入敵陣,日軍最終未能向河岸推進一步,直至潰退。

  臺兒莊的慷慨悲壯,一次次警醒后世,其價值不斷被發掘重拾。2006年,臺兒莊原定的地產項目被叫停,大運河和大戰遺跡漸次復原。2010年臺兒莊古城對外開放,2018年,接待游客超過600萬人次。

  臺兒莊大運河畔有個郁家碼頭,站在這里,臺灣作家郁馥馨感慨萬千。盡管生在臺灣南投,可是家鄉還留著自己的根,用這種方式牽掛著游子。于是,她回到臺兒莊,就職當地一家文化單位。臺兒莊留下的民族精神是共通的,與孜孜流淌的大運河一樣,不因時間、空間輪轉而有分毫割裂。

  湯德勝,一位年過七旬的攝影師,半個世紀的歲月里,這位生長于運河邊的常州人先后3次全程走完大運河。在他的記憶中,自己和小伙伴更喜歡夏天的運河,因為可在暢游嬉鬧中度過一個清涼的暑期。但是,運河的夏天也是一個多事之季,由于連年淤積,河道變淺變窄,不惟影響航運,也易泛濫成災。

  他的鏡頭記錄了上世紀60年代數萬群眾疏浚運河的宏大場景:寬闊的大運河河床中,無數群眾揮汗如雨。湯德勝介紹,其實那是在寒冷的冬季,正是農閑季節,運河又是枯水期,所以可以分段疏浚,“兩頭一堵,就把河水抽干了來清理淤泥。”

  那時候沒有機械,靠的是肩挑手抬,“100多斤的一副擔子,挑起來就走。越往下面挖,往河岸上挑泥的路就越長。”湯德勝說,那種團結一心的奮斗精神,至今想來仍覺豪情滿懷。

  也正是有了一代代勞動人民的揮灑汗水、辛勤付出,大運河才能千里通波,造福兩岸。

   盤 活
   2.5平方公里的棚戶區華麗轉身,一個舊城改造項目竟不急不躁,花了15年。這是一處運河歷史街區,也是一個不斷升溫的文化地標。文化算的是大賬,如果在一地一事上急功近利,從長遠看可能會因小失大

  杭州拱宸橋畔,一片不過2.5平方公里的舊城改造項目,竟不急不躁,花了15年的時間才完成。棚戶區華麗轉身,修復成了大運河歷史街區,成為一處不斷升溫的文化地標。大運河也成了杭州于西湖和西溪之外的新名片。

  此前的大運河岸邊,是出了名的臟亂差。早先得益于大運河之便,聚集了通益公紗廠、浙江麻紡廠、杭絲聯等眾多大型工業企業。上下班時,橋上人潮涌動。

  上世紀90年代以后,產業調整,廠區外遷,拱宸橋一帶日漸衰敗。舊廠址的圍墻一直圈占到大運河邊,城市污水往運河排,早上河邊站的都是倒馬桶、洗馬桶的居民。

  張菊勤老人回憶,她一家三代10口人擠在樓上樓下24平方米的房子里,沒有廚房,上廁所要到外面排隊。長達15年的改造中,保留與拆除的爭論一直不曾中斷。

  這里有高家花園、民國“洋關”這樣的古舊建筑,也有民居木板房這樣的破爛危房,更有麻紡廠、造船廠這樣的工業遺存。最后,一個理念逐漸成為共識:“每一棟50年以上的建筑都應該得到尊重。”

  文化街區修復完成,原住民沒想到,這個煥然一新的街區,他們可以選擇回遷。1/3的住戶回到了原來的家園。杭州提出的理念是,老居民幾代人生于斯、長于斯,運河記憶、生活方式都是傳承保護的一部分。

  經過修復建造,這里留下了清朝的院落、民國的里弄,也留下了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簡易公房、筒子樓等。古倉房、老廠房活態利用,成了手工藝體驗館、工藝美術博物館、刀剪劍扇展覽館、非遺工作室等各類展區。

  老居民程贊珍邁出家門,就能在運河邊散步,環境變美,配套齊全,他的老屋房價翻了6倍都不止。

  穿過拱宸橋拱,舟行3公里,一處石板碼頭伸到水邊,浸在河里。岸上一處院落,白墻斑駁,青瓦木構,這是清代糧倉富義倉,是當年南糧北送的中轉站。翻閱2006年的《錢江晚報》,《城事》專欄用一個整版,記錄了當年在浙江省委要求下,叫停拆遷,搶救杭州城最后一座天下糧倉的故事。

  雖然主體尚在,但經民國戰亂,富義倉已破敗不堪。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張書恒回憶:“一半是在殘存的建筑上考古,一半是在瓦礫堆上清理,在廢墟上一步步把富義倉的原貌發掘整理出來。”

  如今,富義倉原貌重現,還成為占地6000多平方米的文創空間,已有10余家文化創意企業入駐,成為時尚青年觀賞露天電影的一個據點,更有“趙氏工坊”“韻和書院”“糧倉咖啡”等網紅商店點綴其間。從稻米糧倉,到精神糧倉,老建筑發出新光亮。

  漕糧遠輸千里,糧倉是最終的目的地。在北京朝陽門內,向南北找尋,仍有祿米倉、東門倉等胡同的名字標示著過往。如今,在東四十條橋南,站在平安大街天橋上張望,現代高樓之間,還藏著一座明清古老糧倉。

  近年來,這座被冷落已久的“皇家糧倉”,忽然成為北京文藝生活的富集地帶。美食休閑云集,演出展覽不斷,茶室畫廊棋布,人氣逐年飆升。從外面看,它坐落在高樓之下,貌不驚人,走進才知道倉廒空間巨大。堅挺的圓木為柱梁,以厚重的城磚砌墻,底鋪防潮木板,頂開通氣天窗,干燥而舒適。在這600多年的建筑空間里,一部昆曲《牡丹亭》已上演數百場,場場爆滿,長演不衰。

  文化算的是大賬,如果在一地一事上急功近利,從長遠看可能會因小失大。杭印路49號本是即將被推倒的舊工廠,沒有交給商業,而是交給了創業者,化身LOFT49,成了杭州文創產業的風向標。

  皇木廠、寶通銀號、潞河驛黃亭子……通州,這座有著千年歷史的漕運重鎮,正在實施嶄新的規劃格局,以保護大運河為主線,修繕通州、張家灣、漷縣三座古城歷史風貌,構建“文化+”的產業發展模式,將大運河歷史元素有機融入城市建設。

  文化是活的,修復傳承不是空有一個古街的樣貌,也不是修建幾座傳統的房屋。老杭州的杭繡、機繡、燙葫蘆回來了,軋染、古琴、小首飾制作回來了。隨著工匠扎堆,拾百藝匠人社成立了。有了橋西歷史街區的經驗,一處處運河支線、老河道旁邊的老舊區域一一盤活,修一片活一片,活一片火一片。

  這或許是中國東部大地上最美的交通線。船行在杭州、揚州,楊柳夾岸,花枝傍船,野曠天低,鷗鳥翔集。古渡口、蘆葦灘、舊纖道、荷花淀,千百年詩情畫意又在眼前。

  大運河是條安靜的河,但她有力地推動著歷史的傳承、經濟的發展、文化的傳播、社會的變革。大運河所包容的人間況味,或許比世界上任何一條河流,更為豐富和厚重。【作者 王漢超 郭舒然 申 琳 王昊男/郭 祥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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